一年324万元的“癌王”新药在美国获批,而中国答案GFH375已经跑进了Ⅲ期

2026-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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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8月26日,美国FDA批准了Revolution Medicines的daraxonrasib,用于已接受至少一种系统治疗、或不适合接受多药系统治疗的成人转移性胰腺癌(PDAC)患者。这是胰腺癌治疗史上首个RAS靶向药:在Ⅲ期研究RASolute 302中,它将患者的死亡风险降低了60%,中位总生存期几乎翻倍。

“可以说,整个学界都在等待一个能一扫胰腺癌病魔阴霾的全新疗法。”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副院长、肝胆胰外科主任医师丁元此前接受医学界采访时说。虽然这项疗法已经获批,但暂时还只在太平洋另一端:据Revolution Medicines透露,daraxonrasib定价为每月3.98万美元,一年约47.8万美元(约合人民币324万元);支持其获批的RASolute 302是一项全球Ⅲ期研究,研究中心未覆盖中国大陆;而它何时进入中国,目前也没有官方时间表。

所以对中国患者而言,真正该问的问题是:我们究竟什么时候能用上同类药物?其实答案未必是“等引进”。

在分析具体药物之前,需要先说清楚RAS是什么。RAS是一个基因家族,主要包括KRAS、NRAS、HRAS三个成员,它们编码的蛋白质在正常细胞里像一个“分子开关”,负责传递细胞生长、增殖的信号,正常情况下会在“ON”(GTP结合的活化态)和“OFF”(GDP结合的失活态)两种状态之间有序切换。一旦RAS基因发生突变,这个开关就可能被卡在持续开启的状态,导致细胞不受控制地增殖,最终演变为肿瘤。

在RAS家族的三个成员里,KRAS是与癌症关系最密切、也是目前药物研发最集中的一个,尤其在胰腺癌中,KRAS突变的占比远高于NRAS和HRAS。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副院长、肝胆胰外科主任医师丁元曾向医学界介绍,绝大多数胰腺癌是由致癌RAS蛋白驱动,可源于不同类型的RAS基因突变,也可由其他非基因突变因素(野生型)导致。胰腺癌被称为“癌王”,根据发表在Nature Medicine上的一篇综述,胰腺癌患者中KRAS突变的比例高达88%,它也是RAS靶向药物开发中最核心、最迫切的战场。

而回到“中国的胰腺癌患者什么时候能用上同类药物”这个问题上来,这个问题需要拆成两半来看:

1)KRAS突变并非铁板一块,其中G12D亚型占比最高,其余则分散在G12V、G12C、G13X、Q61X等亚型中。2)针对G12D的选择性抑制剂,和覆盖所有RAS突变亚型的pan-RAS/pan-KRAS抑制剂,是两条完全不同的研发路径,进度也相差不小。因此需要将KRAS G12D突变亚型和其他突变亚型分开来看。

国产KRAS G12D抑制剂双雄已进入Ⅲ期,GFH375有望2028年获批上市

在KRAS G12D这条赛道,中国企业目前处于全球第一梯队,而且格局上是双雄并进:劲方医药的GFH375,是一款口服KRAS G12D(ON/OFF)选择性抑制剂,2024年6月在国内获批进入I/II期临床,凭借早期亮眼的数据表现(600mg RP2D剂量组59例晚期后线PDAC患者中,ORR达40.7%,DCR达96.7%),已于2025年12月正式启动Ⅲ期注册性研究GFH375X1301(NCT07262567),预计将于2027年达到主要临床终点。该研究计划入组320名既往接受过治疗的KRAS G12D突变型转移性胰腺癌患者,对比GFH375单药与标准化疗。

据劲方医药,GFH375是全球首个进入Ⅲ期的口服KRAS G12D抑制剂。GFH375同时也是国内首个获得胰腺癌和非小细胞肺癌两项适应症突破性疗法认定(BTD)的KRAS G12D抑制剂。此外,GFH375还获得了美国FDA授予的治疗KRAS G12D突变型PDAC与非小细胞肺癌的两项快速通道资格认定(FTD)。

2026年8月,该药针对非小细胞肺癌的第二项注册性Ⅲ期研究已在国内启动,并在南京鼓楼医院完成首例患者入组;GFH375联合恶病质双抗GFS202A、或联合泛RAS抑制剂GFH276的两款联合疗法Ⅱ期研究也于近期启动,由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牵头。

劲方医药的GFH375开展的是晚期胰腺癌二线治疗的国内Ⅲ期临床试验,而恒瑞医药的HRS-4642——一款注射用(脂质体剂型)选择性KRAS G12D抑制剂——则于2025年10月启动了晚期胰腺癌一线治疗的Ⅲ期临床试验。该试验评价HRS-4642联合吉西他滨联合白蛋白结合型紫杉醇(AG方案)对比安慰剂联合AG方案,2026年1月底获CDE公示拟纳入突破性治疗品种名单,此后正式纳入,预计将在2029年达到主要临床试验终点。

从时间表看,行业分析普遍预计,GFH375有望在2027年提交NDA(新药上市申请),在GFH375获得突破性疗法认定并有望争取优先审评的情况下推算,实际获批时间可能落在2028年,成为第一个在国内获批用于胰腺癌的KRAS G12D抑制剂。

也就是说,对于携带KRAS G12D突变的中国胰腺癌患者而言,大概率还需要再等待1.5到2年左右,才可能用上国产的选择性靶向药物;而HRS-4642的III期临床试验预计要到2029年才会达到主要临床终点,因此国产RAS靶向药物进入晚期胰腺癌的一线治疗可能要在2030年或更晚。

选择性靶向KRAS G12D而非广谱,是一种权衡取舍

daraxonrasib是一款pan RAS(ON)多选择性三复合物抑制剂,同时靶向KRAS、NRAS、HRAS三种RAS亚型的活化(GTP结合)构象,覆盖G12、G13、Q61等多个热点突变位点,甚至包括野生型RAS蛋白。这种“广谱狙击”策略换来了更宽的适应症覆盖面,但也意味着正常组织中野生型RAS的生理信号会被一并压制,这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它相对突出的皮肤和消化道毒性。

丁元曾向医学界打过一个比方:传统的RAS抑制剂只能结合“关闭”(OFF)状态下的RAS,对“开启”(ON)状态缺乏特异性结合,“而daraxonrasib针对的是RAS(ON),即结合处于开启状态下的‘开关’,这就从源头上限制了RAS这一促癌因素,提高了药物靶向性,减少了脱靶效应”。

而GFH375走的是另一条路:选择性靶向KRAS G12D突变,同时具备对该突变ON态(GTP结合活化构象)和OFF态(GDP结合失活构象)两种状态的抑制能力,理论上能持续压制下游MAPK信号、降低因构象漂移导致的耐药风险。同时,GFH375只靶向G12D这一个突变亚型,不干扰野生型RAS和其他RAS亚型的正常生理信号,理论上能带来更低的脱靶毒性。

而KRAS G12D恰好是所有KRAS突变中占比最高的亚型,约占KRAS突变胰腺癌患者的43.6%。也就是说,近四成胰腺癌患者携带这一突变,“窄而深”的策略在这个最大细分人群里,依然有足够的患者基数支撑临床和商业价值。

当然,选择性路线有一个前提:患者得先通过基因检测知道自己是G12D。检测的可及性,某种程度上决定了这条路线能覆盖多少真实世界中的患者。

早期临床数据亮眼,安全性表现优于pan-RAS广谱路线

2025年ESMO年会上,GFH375以突破性研究摘要(LBA)形式公布了600mg QD推荐II期剂量(RP2D)组的PDAC数据:59例晚期及后线患者(近70%为三线及以上治疗)中,客观缓解率(ORR)达40.7%,疾病控制率(DCR)达96.7%,中位无进展生存期为5.52个月,4个月总生存率92.2%。

在47名三线及三线以上治疗且携带KRAS G12D突变的亚组中,中位PFS达到5.52个月,而daraxonrasib三线及三线以上治疗亚组的中位PFS仅4.4个月;此外,2L/3L+亚组中,GFH375的ORR及DCR均比daraxonrasib对应的亚组更高。

需要说明的是,这一对比并非头对头研究:daraxonrasib的亚组数据来自其早期Ⅰ/Ⅱ期研究,两项研究的入组人群、治疗线次与随访时间不同,数据仅供参照,不能据此直接判定高下。

KRAS G12D突变之外

如果患者携带的不是G12D,而是G12V、G12C(非肺癌适应症)、G13X、Q61X等其他RAS突变亚型,情况就复杂得多,因为目前专门针对这些亚型单独开发的RAS抑制剂较少,患者能否获益,取决于能覆盖多个RAS突变亚型的pan-RAS或pan-KRAS广谱抑制剂何时上市。而这条赛道,国内的临床进度普遍比G12D慢了一到两年。

劲方医药的GFH276为口服Pan RAS(ON)抑制剂,采用与daraxonrasib类似的三复合物作用机制,可广谱抑制包括G12C、G12D、G12V等KRAS突变型以及NRAS、HRAS亚型蛋白。临床前数据显示其起效剂量低于daraxonrasib,且在多种耐药细胞系中仍保持活性。但截至目前,GFH276仍处于I/II期剂量爬坡阶段,I期数据已入选2026 ESMO LBA,距离启动III期注册性研究还有一定距离。

Daraxonrasib:2026年8月10日,百济神州通过区域授权协议获得Revolution Medicines四款RAS(ON)抑制剂(daraxonrasib、zoldonrasib、elironrasib、RMC-5127)在部分亚洲市场的独家开发及商业化权益(覆盖中国、印度尼西亚、菲律宾、马来西亚、新西兰、泰国、越南等市场,不含日本和韩国),并承诺出资开展其中一款的全球注册性Ⅲ期研究。

但截至目前,daraxonrasib何时在中国启动注册性研究,尚未有官方时间表公布。不过这也意味着,daraxonrasib未来进入中国市场已经有了明确的承接方。这笔交易签署距今时间尚短,仍需持续关注后续披露。

把这几条线放在一起看,非G12D突变的中国胰腺癌患者的用药时间表,明显比G12D患者更靠后:GFH276、JAB-23E73目前都还处于早期到中期临床阶段,即便进展顺利,距离提交NDA大概率也要到2028年甚至更晚。综合判断,非G12D突变患者用上pan-RAS/pan-KRAS靶向药的时间,大概率要比G12D患者再晚1到2年。

支付是另一个现实变量。一年约324万元人民币的美国定价,即便daraxonrasib未来经由百济神州引入中国,定价与医保谈判也需要时间。相比之下,国产创新药在定价空间和医保准入上历来更有弹性——对大多数中国家庭而言,这可能比“早几个月获批”更实际地决定一款药最终能不能用得上。

结语

Daraxonrasib的获批,是RAS靶点药物开发史上的里程碑。丁元曾向医学界感慨,过去在临床上碰到进展期胰腺癌患者,“都会觉得很遗憾,因为确实没有太多办法能帮到他们”;如今daraxonrasib的成功,用他的话说,“激励了全球更多研究同步加速推进”,未来手术、化疗、靶向、免疫等不同技术路线的疗法,也可能相互结合,“最终让胰腺癌患者实现更长期、更高质量的生存”。

这波加速里,中国不是旁观者。G12D选择性路线上,GFH375和HRS-4642双双跑进Ⅲ期;广谱路线上,GFH276、JAB-23E73紧随其后,后者被阿斯利康以潜在总额超过20亿美元买下海外权益;就连daraxonrasib自己的亚洲权益,也交到了百济神州手上。

一款诞生于中国实验室、率先在中国患者身上验证疗效与安全性的药物,或许能把“中国患者用上创新药”这件事,从“等待引进”变成“同步甚至提前拥有”。

当然,这一切目前仍是临床阶段的乐观信号。GFH375尚未完成关键性Ⅲ期注册研究,其最终能否获批、获批后的实际表现及具体上市时间表仍存在不确定性,需更大样本量、更长随访期的数据验证。

丁元在评价daraxonrasib时也提醒过:正式获批后,在情况更复杂、患者数量更庞大的真实世界应用中,能否复制临床试验中的优异疗效,是否会出现尚未被发现的严重副作用,都需要继续观察——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所有正在冲刺的国产RAS药物。但至少现在,在RAS这条已经被验证的赛道上,中国创新药手里握着的不再是旁听证,而是其中一段赛程的领跑位置。